不得斋

评《后物欲时代的来临》

把所有经济上的满足都给予他，让他除了睡觉、吃蛋糕和为延长世界历史而忧虑之外，无所事事，把地球上所有的财富都用来满足他，让他沐浴在幸福之中，直至头发根：这个幸福表现的小水泡会像水面上的一样破裂掉。

                                ——托斯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

商人们终于如美国社会学家埃文所说，成为了西方世界里的意识的首领，重新定义着后工业时代的新的商业运营准则，建构着功利性的商业文化价值观，引领着一种“系统的行为和总体反应的方式”，终结了商品崇拜的先验性（让·波德里亚，《消费社会》），迈向了后物欲时代。

经济学家们乐观的为消费行为“辩护”，最早的理论分析从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创始人威廉·配弟开始，一直到至今仍在不断完善的消费函数，他们乐此不疲。然而，理论本身的多分析少前瞻性的局限和历史发展的未为明朗让这种理论多少有些底气不足。更何况，如今的消费的内容、结构、方式变化极大，现有的经济学分析愈来愈感到力所不逮，吊诡的消费心理多变的时尚让世界上最伟大的实践家商人们也百思不得其解。工业社会的无差别大量复制曾是消费社会的利器，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商业奇迹，在物欲至上文化的崛起过程中，伴随着经济学消费理论无可辩驳的话语霸权，人们即将在对“躬逢盛饯”的太平的歌颂中，迷失于新一轮的商品拜物。然而，社会学家们从非主流的角度对上述问题的解释提出了新的分析范式。郑也夫教授即是其中之一。

似乎不少社会学家一直鄙夷商业社会的单调复制和工业时代的冷硬的机械，他们所宣扬的人本思想也与主流经济学的“经济人”模型格格不入，话语体系的偏差和思维方式的错位注定了社会学家对基于商业社会的消费行为的解释的无力，但其对主流消费理论的攻讦却力度十足。

G．霍奇逊在《现代制度主义经济学宣言》中指出“个体有目的性乃是一切社会行为的充分起因”，本书的批判也是从个体的目的开始。遵循着作者的理论，个体不再是简单的以效用为考量的理性模型，个体“在生存的挣扎中”，寻找个人意义的存在成了新的阐释基础。在作者看来，穆勒和边沁的哲学并不能消除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需求的生理本能和社会二百万年未有之变局才是分析的起点。根据生物学家的观察和实验，动物在追求快乐的行为规则的指导下，也不得不面临自然的淘汰与筛选，令人意外的是，一味追求快乐刺激的老鼠会饿死在模拟的环境中，孕妇的妊娠反应也不过是准妈妈们不得不经历的考验，鲑鱼的悲壮的一生是为繁衍后代积蓄能量（《后物欲时代的来临》，P11）——利己行为这一经典的经济学分析在生物演进那里经不起推敲。在继承了进化论思想和“功利主义哲学”的观点后，作者批判性地吸收了马斯洛和塞托夫斯基等人的理论，提出了自己的舒适，牛逼，刺激三种人的需求，这也是本书对消费社会解构的基石。

解读物欲时代的密码是商品，社会学家们笃信消费群体就是部落，商品就是图腾，对此，法国社会学家让·波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愤怒的写到：“这就是为生产而生产的神奇目的数字化了的逻辑性结果：任何生产出来的东西，都因存在这一事实本身而变得神圣了。任何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是积极的。任何摸得着的东西都是积极的。”如本书作者预测的那样，商品即将解决全球范围的饥荒，然而随之而来的是物质时代后精神领域的饥荒——空虚和寂寞。对于这种新的需求，商品不断完善着自身，已然非物质化和虚拟化了。从商品的嬗变上说，它的生命形式的确是令人惊叹的。高效的无差别的复制蚕食着贵族们最后的领地，女工们也能穿上象征着往昔公主荣耀奢华的丝袜，手工业坚守着的领土不断被工业化攻陷，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吃到的KFC的炸鸡的加工时间都是一样的。鼻烟的消逝，烟斗的没落预示着传统贵族时尚被扁平化了，“地位性商品”在人“印记自身”或“攀比”的本能中展示出新的风貌。或许再也没有人会优雅的“拿出裁刀切去雪茄的头部”，或考究到随身携带丁烷打火机。商品在自身进化的同时异化着消费者，不同的是，消费者中的贵族从未消失。布波族看似去物质化的消费态度有炫奇的嫌疑，NONO族崇尚的身价的高准入门槛无形中为偏见增加了砝码。如此看来，川久保玲关于人们把她的作品当作商品而不是艺术品的抱怨，同百达翡丽总裁所定义的拥有手表不是为了“看时间”，而是为了欣赏“时间在精确无误的齿轮间流转”的说法一样矫情。

面对社会学家咄咄逼人的攻势，我们在某些方面竟无从招架。面对井喷式出现的社会的，经济的问题，经济学的并不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解答。因此，学科间的交叉互动，构造新的分析范式成了必然。经济学学子不能囿于本学科的象牙塔，更不能教条式的使用单一理论模型去应对瞬息万变的局势。狭隘领域的专家显然已经不能适应新的形势。对此，雅诺什·科尔奈在《社会科学各学科分离还是融合？》中指出：“我们应该营造一种氛围，使那些专业野蛮人无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多强，都会为自己对其他领域知识的无知感到羞愧。”（《比较》，第二十七辑）《后物欲时代的来临》一书的广视角的剖析，多角度的阐述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证。

作者在序言中提到“我的批判态度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毁伤了本书的解释，自己并没有发言权”，在笔者看来，作者对物欲时代的批判是贯穿全书的主脉（也可能是误解了作者的意图），但批判或可作为一种新的解释消费行为的辨证的方式。薛涌评论道“也夫的可贵正在于他的片面”，“片面”一次不太准确，作者的可贵更多的表现在一种坚持和执着中。另外，本书对失业的解释和提出的解决方法颇为有趣（《后物欲时代的来临》，P154），完全颠覆了经济学的理论，在此一并推荐。